千里尋醫的神州俠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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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對從國內來港就診的神「州」俠侶讓我印象很深。先生理了平實的短髮,鼻樑上架著眼鏡,文質彬彬的,總是保持著禮貌的微笑。太太單名「彥」字,隱約散發著現代女性的堅靱,在先生面前卻又特別溫柔。先生把她喚做「彥兒」,兩口子從老家遷到天津再到海南,然後來到香港。

她的病來得很急。四十多歲,身體一向健康,也沒有吸煙習慣。數個月前,以為感冒未清,誰知檢查後發現的竟是晚期非小細胞肺癌,轉移到肺部、骨骼及身體各處淋巴。她在國內接受兩線共六次的化療療程,可是對病情絲毫起不了作用。我第一次在診症室看她的時候,見她面部稍為浮腫,雖然她不以為意,只嘀咕著讓她長相不美了,但我卻心知不妙。電腦素描果然證實她縱隔的腫瘤擠壓著胸腔靜脈,有生命危險。

在眾多種癌症當中,非小細胞肺癌算是可以使用不同標靶藥物作個人化治療的表表者。超過五成的非小細胞肺癌個案是由獨特的癌基因突變引起的,可以使用特定相對應的標靶藥物,針對性地抑制腫瘤。可想而知,確診時抽取腫瘤樣本進行基因檢測,對制定最理想的治療方案是十分重要的。事實上,醫生例行地為所有非小細胞肺癌患者檢測腫瘤的EGFR、ALK 及 ROS1 基因有否變異,從而決定是否適合使用相關已認可的標靶藥物,正是大勢所趨。可惜在我的病人,外地的報告顯示三者皆沒有變異。在化療及標靶治療都不管用的情況,又正值腔靜脈阻塞綜合症,我們連忙進行放射治療,然後對最新的免疫療法寄以厚望。

免疫療法在她亦無效,連肝臟都有多發轉移瘤了,擠壓膽管引致黃疸,並新增了肺積水。彥兒住進了醫院,先生背著她在我面前哭了。我安排了肝臟腫瘤的活檢,進行更全面基因體檢測。

就是這樣,發現了她的腫瘤帶有KIF5B-RET 融合基因。近年醫學研究發現,與 RET 有關的基因異常,佔所有非小細胞肺癌的百分之一,患者較常是年輕、亞洲人種、非吸煙的女性,而且它與EGFR、ALK 等其他主要致癌基因突變通常不會同時出現。由於 RET 基因異常屬於罕見,醫學界並不建議普遍地為所有非小細胞肺癌個案進行這個檢測,但是遇到上述特徵的個別病人,醫生便須提高警覺,多考慮這個可能性了。雖然現時臨床上並未有任何已認證的 RET 抑制劑,但一些其他的標靶藥物在藥理可發揮這個效用。她使用一種有抑制 RET 特性的標靶藥物短短三個星期後,腫瘤明顯進步,縮小幾近一半,黃疸和積水消退。

彥兒想家了!她找到合適的治療,病情好轉,俠侶可以回家了。

睡公主的短暫甦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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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八歲的小姑娘是爸爸媽媽的掌上明珠,爸爸媽媽大概都很想把她一直留在身邊。所以就算她不知從哪天起腦筋有點遲緩、手腳有點不協調,甚至要用輪椅代步,爸爸媽媽都極不情願帶她看醫生,就怕醫生把她一下子沒收到醫院去了。

其實爸爸媽媽心裡明白。就只欠醫生把嚴肅的判決宣之於口:腦癌。

可是我也別無選擇。她痿倒在輪椅上,四肢無力、意識不清,雙目無神下陷,皮膚乾燥發皺,似已滴水不進幾天,非收進醫院不行。

小姑娘患的是神經膠質母細胞瘤,是最具侵襲性的腦癌,預後並不理想。一般就算及早發現並用最激進的手術配合電療及化療,通常到六至九個月後便會復發,然後病情甚難控制;更何況她已病到晚期,生命即時受到威脅。

她接受手術把腦內腫瘤盡量切除,術後帶著一條腦室引流管,可以舒緩剩餘腫瘤及腦水腫導致的腦壓上升。她還未醒來,我們已發現腫瘤來勢洶洶的長回來,更把引流管堵塞了。連電療科的同事都認為她的情況不適合做電療,此時幾乎無計可施了。

基因檢測顯示,她的腦癌並不帶有MGMT促進子甲基化及IDH1/ IDH2基因變異。約三成腦癌患者有MGMT促進子甲基化,用某種化療效果更好,患者活得更長。至於IDH1/ IDH2變異,亦是利好因素;可惜小姑娘的腫瘤並無這些生物特徵。另一方面,檢測卻驗出BRAF基因V600E變異。這在腦癌的意義尚有待研究,亦暫無相對應的BRAF抑制劑通過認證作為腦癌的治療,但在黑色素瘤這卻是常見的變異,BRAF抑制劑是標準療法亦效果顯著。我們決定一試,開始了BRAF抑制劑及MEK抑制劑雙標靶結合治療。

又平常不過的一天,她的腳在被鋪覆蓋下動了一下,守在床邊的媽媽也毫不察覺。然後她說話了!媽媽沒有好像電視劇的情節般大聲叫喚醫生來檢查,卻有一顆淚水從眼眶溢出。

接著幾個月,雙標靶治療發揮了效用,她的說話和活動能力明顯進步。最後她仍是離世了,但睡公主的短暫甦醒是一家人最美的時光。